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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错过 

草莓的叶子

      我从小就是个独立的人。初三时嫌家里太闹,便不顾一切地搬出来。这所房子是我剪了厚厚几打报纸,跑了大半个城市后才最终相中的。在我预备搬进去的时候,母亲立在门口对我讲,挑房子马虎不得,和嫁人一样都是大事!我笑着说知道了。
  我的屋子是一室一厅的,外加一个大阳台。我特地不挑大型的房型——一个人住毕竟会落寞,而且这种落寞和住房的面积是完全成正比的。我的房间是一年四季地凌乱,床上的被子永远不会有被叠放整齐的时日,宽大的布沙发上堆满了各色的衣服,至于那干净的木地板上就更热闹了——杂乱无章的各种书报资料,使我花钱如水的手机,那个我省吃俭用了一百五十个月而节约下来的金币换来的笔记本电脑,长着长毛的玩具,还有被我坐得褪了色的淡蓝色垫子。
  母亲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会数落我,并很尽职尽责地将一切全部归位。我很晓得体贴母亲,所以在她每次整理时,我会帮她一起理,而在她离开后再恢复我的房间的本来面目。每次她离开时,总会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我总是笑着点点头。“喜欢就好,按你的性格是注定挑上这样的房子的。”
  注定?是吗?
                 
  雒楚是我的学长。高中的时候,我因为班里的节目被无情地砍掉而义愤填膺地找他吵过一架,所以他就认识我了。雒楚说只要用两个字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形容出我了,于是“美丽,可爱,独立,细心,善良,温柔”便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盘旋。我正在思考当他选择以上任何一词来赞美我,我该选用怎样的词句来表达我的欣喜之情时,他却坏坏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神经。巨大的心理落差是连我这种厚脸皮的也承受不了的。于是,他的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拳——女生的拳头,气愤的女生的拳头,学过空手道的气愤的女生的拳头。当他捂着脸“咿咿呀呀”呻吟时,我知道从今往后,神经二字在他心中将会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至于他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喜欢我的,至今对我仍是个谜。也许是有缘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吧,也许吧。他却很潇洒地说:“那是注定的,懂吗?”我不懂。又是注定。
                 
  雒楚对我的关心比无微不至更无微不至。
  我是个出了名的“夜猫子”,喜欢在12:00以前听电台,在12:00以后上网。通常,我总是放下镂空的纱帘,开个小小的橘黄色台灯,颜色就好象是烛光,我喜欢温暖的感觉,特别是有别于寒冷深夜的温暖。而后,泡上一杯麦斯威尔,播上一段《星空》。1:00左右,《星语心愿》会响起,不用接听也知道那是雒楚来电。
  “小神经,快睡吧。不早了。”温柔的声音从手机里轻柔地飘出。
  “大哥,拜托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呀。我的手机负担不起你的甜言蜜语。”
  “你在上网,我打进电话。所以只好麻烦你的手机了。对了,你现在在干吗?”
  “笨蛋,我在上网呀!”
  “我是问你在网上干吗?”
  “白痴,我在网上上网呀!”我暗自好笑,我喜欢作弄他,否则岂不是辜负他称呼我为小神经?
  “1:30以前一定要睡啊。否则明天你那双动人的大眼睛便不复存在了。咖啡不要喝太多,小心胃痛。晚上门要锁好,煤气关好。睡觉盖好被子,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猜你在网上爱聊天,不相信什么网友啊,小心受骗上当。”他像开炮般地连串不停息。
  “知道。真罗嗦。我可懒得跟不认识的人聊,网上购物才是我的最爱。”我反驳。
  “难怪你花钱如水。”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嘘。三更半夜笑那么大声,闹鬼啊!”我恨恨地回敬。
  “那我挂了啊!晚安……你……”
  “早该挂了,烦!”我不礼貌地关机。
  每晚都是这样。他从不生气,他是摸熟了我的脾气的,是的,从我们第一次不吵不相识起,他就完全了解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周六,我把阳台打扫了一下,然后把坐垫拿到阳台上,靠在那里,听房间里若隐若现的抒情音乐。
  陶醉之时,门铃响了,有人送书给我。是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签字时,发现是雒楚买的。恩,有眼光,我喜欢这类书——精致干净的封面,厚实整洁的书页……不过我很奇怪它的英译名为什么会是A Chance Of Sunshine?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竟会有邂逅的可能?还会到sunshine的地步?
  傍晚十分接到了雒楚的电话。“书收到了吗?”
  “恩。”
  “除了恩,你没别的话要跟我说啊?”他问。
  我阴险地笑了笑,第一次用那种嗲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寒冷的声音跟他说:“有啊!”
  “什么?”他显然被我可以制造的温柔吸引,语气异常柔和。
  “再见!”我大叫。然后关机。我能够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然后我就笑了,大声地,快乐地。
                 
  午夜12:00,我破天荒地没有上网,靠在沙发角上边啜着麦斯威尔,边翻着那本精美的画册。向左,向右,相遇,分离,遗憾却最终重聚。感动却惆怅……
  电话铃在1:00准时响起。“怎么没上网?”
  “都是你那本书害的。”
  “觉得怎么样?”
  “感人。不过他们为什么还要相遇呢?彼此记忆中留下被雨水淋湿的电话号码不是更好吗?相遇得好刻意啊!”
  “搞设计的女孩子是不是都那么理性?相遇是对爱情的美好期许,也就是无论上天如何作弄,最终真情还是会感动它的,重逢是对美丽爱情的深深祝福!”
  “可是,好不现实啊!虽然很美!”
  “世界上有个词叫注定,他们注定相爱并相守一生。”他沉默了片刻,“就好象……我注定会爱上你!”
  我不再多问什么,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喘气声,他在等我的那句注定,我明白。可是对我而言,我注定爱上他,却注定不可以爱上他。
  “你在听吗?”他急急地问。我怕他继续追问,慌忙挂断电话。
  深夜里,我盯着书中“如此靠近却又如此遥远”的那幅图,悄然地流下了眼泪,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手边的麦斯威尔早已经凉了,我想雒楚的心也已经凉了吧!
                 
  以后他的来电便全是关于工作了。
  “小神经,你那张设计太艺术化。我猜你家乱得如狗窝。”
  “我的设计跟家有什么关系?”
  “通常一个太具艺术性的设计师总是生活在混乱之中的,混乱的内涵往往超出他们实质的能力。”他说。
  我沉默了。我不明白雒楚为什么会那么了解我,而且是那么深入地了解我。我从来就是试图伪装自己的,然而雒楚竟能一样看透。
  “我说雒楚,你能讲点别的吗?”为了避免他再点穿我,我转移了话题。
  “有!”他开始哈哈大笑,“再见!”
  我没有笑出来,知道脸颊上痒痒的,我才发觉原来自己在流泪。
  他停止了放肆的大笑:“你不高兴吗?”我不吭声,因为害怕他听出我因哭泣而沙哑了的喉咙。
  一段难堪的沉默。“你哭了!”他很肯定地说。
  “没有。”我一惊。
  “可是我听到了眼泪的声音。”
  “哭了又怎么样?”我好强的性格又突显出来。
  “不怎么样啊。我早说你神经,总和别人反一反。”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然而我却越来越压制不住泪水的泛滥。在这种时刻,我除了选择逃避,别无选择。所以我又一次自私地挂断了电话。
                 
  三月的时候,雒楚有了自己的女朋友。
  “中午一起吃顿饭吧!还没答谢你上次送的书呢!”
  “改天吧!今天中午,我有约会啊!”他整理好图纸,笑着说,“有‘家事’的男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了!”他起身走出办公室,突然转身,满是疑惑地问:“送书?我有送书给你吗?”
  “《向左走。向右走》!”我大喊。
  “哦!那本啊,好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离开。
  很久以前,是啊,是很久了,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再在深夜打电话给我了。
  我一个人踱到咖啡馆,一个人吃午餐,一个人想心事。透过茶色的落地大窗,我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路人,他们的举止和表情。茶色玻璃毕竟是玻璃,挡不住外面发生的一切,然而它又毕竟是茶色的,轻而易举地便将阳光停留在了另一面。
  雒楚在我的心里安了块茶色玻璃,隔绝了所有属于我的光和热。我边喝着咖啡,边流着眼泪。我想以后可以开个咖啡馆,特色就是咸咸的眼泪咖啡。
                 
  六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家整理东西。母亲不在时,我从不整理。然而今天,不得不仔仔细细、角角落落地理一遍。明天,我就要飞去法国了。那是我一直向往的国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是的,从我刚出生就被安排好了。我要在二十七岁那年去法国,嫁给我父亲知己的儿子,那个男的很喜欢我,从来就对我很好。母亲说得很对,嫁人是大事,要仔细挑。所以他们很精明,为了不让我嫁错人,在我懂事前就已经替我挑好人选了。
  我一件一件得整理,直到看见那本《向左走。向右走》。我想到了雒楚,这个经常半夜问候我的男人,突然地我又流下了眼泪。连向左走、向右走的两个人都能有缘在一起,我为什么就不能和雒楚有a chance of sunshine呢?下意识地摸摸心口,我想起来那里有一块茶色玻璃,有一杯眼泪咖啡……
                 
  在机场,雒楚带着他女朋友一起来为我送行。“几米又有新作了。我会邮寄给你的。”他笑笑。
  “不用了。我只喜欢一本,一本足够了。”
  “自己小心。”他伸出手。女友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们。
  我礼貌地握了握。转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我是注定不能与雒楚有发展,尽管我爱他就像他曾经爱我一样。我懂得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这一生爱过一个人就足够了,我该知足。我注定会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