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不永不说再见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高三,我认识了Stone.他的身世连深知他如我都讲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爸爸在北京,他妈妈在美国,他一个人拥有宽大的公寓,他每个月有万元的生活费。对于,高三两袖清风的学生来说,他无疑很富有。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实上,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大我两届的师兄,183cm的身高,很瘦,头发长及肩膀,打得一手的好篮球。
我就是在他打篮球的时候看到了他,然后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Stone很少说话,事实上,如果他不是这么酷,大概我也不会如此沉迷般的被他吸引。那时候,十五岁的我很瘦小,是现在拼死减肥也减不出的身材。这样的身材对于十七八岁的男生应该没有一点吸引力,可是Stone还是牵起了我的手,在那么一堆花花绿绿的女生杀死人的眼光中。他说,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们有一些相似的东西,比如,一样的不羁,一样的放肆纵容生活里的那些坏习惯。
高中的日子,是波澜一起则喧闹无止境。自从那次人群中的牵手,我和Stone的故事传遍了这个并不宽敞的校园的每一个角落。Stone无所谓,还是一样的旁若无人的从容,而我这个一直成绩优异的乖学生,一下子从高峰跌入了谷地。
一向对我看好的物理老师过来找我,他说,你到底还要不要保送名额,你到底还想不想去北大燕圆。我默然。前途,在一个学习十多个年头孜孜不倦的孩子眼里,显得无比神圣。我说我的确很想很想去燕圆。老师眉开眼笑,说,果然是好学生,一点即通。
可是,他的脸再度铁青,当听到我发誓绝对不会离开Stone的时候。十五岁是叛逆的年纪。何况,对于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追逐的爱情来说,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
幸而,我的成绩依然没有下降,而Stone的爸爸据说是创办这所学校的元老之一,于是,虽然有周围依旧的波澜阵阵,我们的爱情还是无比坚强得活了下来。
Stone的成绩并不优异,甚至可以说有些差,我想帮他补课他总是摇头。他说,学习是他妈的垃圾。于是,每次,我们扔掉课本,一起在地板跳舞,一起窝沙发里看电影。我每次悉心准备的游说他学习的言辞,就这样被他一句话轻轻驳回。
那个时候,离高考已经只有两个月了,我因流感而引发的头痛一直持续高涨。好心的班主任不忍看我疼痛的样子,就给了我“自由”。他大概是知道我是一个不需要约束就可以自我管制的人,于是,当别人上课的时候,我和Stone一起回到他的公寓,继续着或跳舞或看电影的生活。累了的时候,我们停下来,各自爬在沙发上看着一尺相隔的对方,直到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Stone很少笑,只有在这个公寓里,他才灿烂。
那个时候真的是年纪小,我们就只是这样的拉拉手,搂搂腰,抱抱肩。我们没有越雷池一步。饿了的时候,我们一起穿上围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忙得一塌糊涂,却总做不出好吃的饭菜来。庆幸的是,Stone并不挑剔,他说外面的海鲜都没有我做的饭好吃,我知道他不会撒谎来哄骗我。这个孤独的孩子,他大概只是在怀念那么一种朴实的味道。比如,身边的人亲手做的家常菜,比如就这样晒晒阳光看看电影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我,Stone会怎样。他还是就这样一个人么。在冰箱里放很多的啤酒很多的面包,一个人对着电视屏幕长久的发呆,在周末的时候找不到一个人开口说话。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十五岁那年我是真的爱上了Stone的冷漠,还是想抚慰他的冷漠。到底怎样是爱情,大概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Stone从来不说关于将来,他似乎只在乎把现在过好就行了。我看他依然不着急课本,然后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抽烟的手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将来,背着背包就可以走天涯了。
直到现在我还把这句话当成笑话,那个年代,三毛看多了,太多人说到流浪。我只把它当成一个不切实际的笑话而已。当Stone说这话的时候,我拿笔的手在书桌上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继续复习。
就这样在我复习他抽烟的日子里,我们离高考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
高中那几本书早被我搞得知跟知底,我把书一扔,跳上去搂着Stone高高的脖子说,终于OK,革命彻底成功了。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一脸的怜爱不已。
Stone说为了犒赏我的勤奋以及为了有更好的心情迎接高考,他要带我出去玩,问我想去哪里。我说北京,然后看到他眼里的犹豫,我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和你呆在这个屋子里,过两个人的生活,自由自在。
他把我抱起来,忽然我感到脸上有水,Stone哭了。我一下子惊慌失措,我好象面对一个流泪不止的孩子一样,不敢说话,又不敢不说话。最后的结果是,我就那样一直抱着他,持续了几十分钟。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在他面前提起北京,他的爸爸在那里,或者那是他永远不想再见的人,却又是心底永远无法触及的痛。
我们依然象以前那样,看看电影,做做饭,跳跳舞,有时候甚至在沙发上就相拥着一觉到了天亮。
那样的日子其实很幸福,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一直就那样简单到天荒地老。
是在看到法国片子《情人》的时候,我的泪水滑落,Stone把头低下来,轻轻吻去我的泪水,我搂着他的脖子,哭出声来。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十五岁半女孩子的故事,他们疯狂的爱,他们在堤岸的一间屋子里疯狂得做爱,到最后他们依然陌路相隔,这是早就注定的结局。可是,当那个女人白发苍苍的时候接到男人打来的电话,一样颤抖苍老的声音,却在说着不变的爱情。
Stone,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一样说爱我?
我在有生之年都在爱着你。
我不记得是镜头班驳混乱的画面搅乱了我们的理智,还是Stone那句话过于深情,或者是我们在最后一个月的时间里迫切得害怕离开彼此,于是,我们就那样在一起了。第一次,真正的身体的交流。
事后,Stone低着头,好象做错事的孩子。让我不自觉得心疼。
在那一年里,我们从相识到相爱,并且在离别之前把爱做成了爱的样子。
当我一脸清爽地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不见Stone的身影。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他的公寓里,放着一封留给我的信。信里,他说,房子是留给我的,因为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他不舍得捐出去。车子,和银行里的存款,他都捐给了一家儿童福利院。他只带了一个手机,一个DV,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刚刚足以维持生活的人民币。他说,前途就是那么一种渺茫的东西,他早就不想去追寻。从小就没有家的感觉,所以不如索性漂泊。
我这才想起来,Stone经常看的旅游杂记,原来他早有了打算,可惜,我太不细心了。若不是因为有我,他或者早一年就离开上路了。
我原以为是我给了他什么,可是,事实上,我依然没法让他有家的感觉,毕竟那是自幼开始的伤疤。
我没有哭,也绝不会笑,我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得呆了一个下午,直到深夜。我才觉得肚子很饿很饿,打开冰箱,发现了里面装满了我喜欢的东西,一张纸条放在那里:就知道你会饿,别忘了多吃些东西。
我终于落泪。
高考的结果是我并没有收到北大的通知书,我仍然留在了本市的一所大学。这倒是我希望的结果,因为我可以日日住在这所房子里。也许,有一天,当Stone经过,他会停下来看看一眼这里的灯是不是亮着。
虽然,这样的机会几乎渺茫。
大学里的我,就好象高中里的Stone,那么的与众不同。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散步,面无表情,更无言语。
Stone带走了我曾经最快乐最充实的生活,所以我只能这样庸碌的走着,似乎找不到心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在那所公寓里,我的冰箱里也放满了啤酒,常常难以入睡的夜里,他们帮我进入梦境。
那些电影,我再没看过。把他们收了起来,我终于没有力气再去怀念Stone.开始看新的电影,开始看电影里他们的或哭或笑或痛或乐的生活,和爱情。
我开始疯狂逃课,泡网,一切打发时间的事情。Stone的样子偶尔出现在心头,我已不再疼痛,只是那么一种情绪一直蔓延着,不肯离开我。我被纠缠着,无能为力。
生活,其实和爱情一样,一样是一种千回百转的事情。在每一个交叉口,你遇到一个人。
某天的夜晚,我一个喝酒,在一条宽阔的河边,那是夏天,有着微凉的风,很多人在走路,很多人都没有合眼。
也许,很多人一样寂寞。
Link出现的时候,我稍稍抬头,他却笑了,说,你好。
我们认识吗?
校友。不过你很少注意别人,大概不会记得我。
这个世界真小,于是,一起感慨,一起喝酒。
其实,生活还是那样,有一个人陪和没一个人陪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有一个人爱和没一个人爱才有很大的区别。
我于是常常拉了Link一起,看看这个城市的夜景,虽然早就熟悉,虽然这个城市的夜景似乎千年不变。Link总会在我流露悲伤的时候,说:丫头,你让我担心。
如果说,我就此爱上Link,你一定不肯原谅我。是的,我也不肯原谅我自己。但是,我仍然爱上了他,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担心我,很久很久没有人来关注我的干涸。
一条鱼离开了水,它是无法生存的。有些人,离开了爱情,就干涸得似离水的鱼。
是的,我只是不想自己变成咸鱼干,我只是不想在再次遇到Stone之前就闭上眼睛。那些黑暗的日子,我一个人站在七楼高高的阳台,看着夜空,我甚至很想扑到他的怀抱。但是,我没有,因为我害怕扑进去依然是无止境的黑暗。
Link把我照料得很好,他做得很好的菜,会带我去逛街买花花绿绿的衣服,会玩很多很多的游戏。我知道,他一直在把我变成普通女孩子的样子。他无非是想让我知道,Stone就像梦一般的不现实,而生活,包括爱情,都无非是平凡质朴孕育出的幸福。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费心去想。我只知道对于Link的这种照料我很上瘾,象是回到童真时代,有人提醒你该吃饭了,有人把好吃的给你送到身边。就好象生活里的阳光,来得那么自然。
其实,生活不就是这样么。我所追求的那场刻骨铭心般的爱情,在许多年后看来,依然不过是场梦。
我开始重新学会微笑,开始学着复习功课,开始学着交朋友。慢慢地,我发现我不再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只是,这一程路走的依然是那么似曾相识。曾经,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引导Stone,只是我早该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徒劳而已。
具体是在哪天,我已经忘记。那天的晚饭过后打开电视,我看到那样一个画面。Stone灿烂着黑色的脸,穿着摩梭族的衣服,背后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屋子。并没有看见女人,但是可以知道他活得很快乐。
他早就说,纳西王国是心灵居住的地方,他终于是去了那里。
出走对于Link显得尤其不公平,可是我发现我也只能如此。像是以前的Stone,我为了爱情暂留了那么一段,可是,后来我还是想走。至于,目标在那里,我不知道。也许,只是这样走下去,而寻找的是什么,我也并不知道。
类似的是,我一日跟Link说,我要离开,那时候Link有些惊慌,他只说,你讨厌我了吗。
于是,我重新笑而不言。想起很久以前Stone一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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