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惧数学的理由
明日之蛋
在填写选择学文还是学理的表格时,我恨恨地想,为什么无论学文学理都要学数学?这真不公平。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数学,不是因为理科的底子差,而是因为小学时的那位数学女老师。
读四年级时,我因为生病而被迫休学。说是被迫,当时我倒是很开心啊,可以在家里休养(换句话说就是“玩”)一年不搞学习,这可是人家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美差。痊愈以后,因为耽误了一年功课,只好降了一级,说得难听点就是留了一级。我被安排到一个新班级。看到我原来的同学现在都在现在这个班的楼上读五年级了,而我还要重读一遍四年级,心里不免有些难过。美丽而温柔的班主任李老师对我很是爱怜,说我以前的老师对她提起过我,说我很聪明。这顿时博得了我的好感。但是接下来的第一堂数学课,就让我对老师们的美好印象彻底颠覆。
我记得数学老师是一位一脸皱纹、五十多岁的妇女。一进教室,她便大声说道:“期末考试得了100分的同学请站起来。”几个家伙于是站了起来。“坐下。”那几个家伙便又傻楞楞地坐下了。接着女老师换了一种口气叫道:“没及格的同学站起来!”又有几个人怯怯地站起来。我正揣测着她有什么政治目的,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们去给他们擦屁股都没资格。”我当即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不舒服,后来一节课讲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有一阵阵的恶心。同桌告诉我,这个老师一向这样,别理她就是了。
好在我成绩不错,一连一年多都没有遭到过这位老师的炮轰,处处小心。相比温柔的班主任,这个数学老师显然不太受孩子欢迎,不过她不介意,她觉得只要学生成绩好就可以,但是却不懂得怎样去教育孩子,让孩子成绩好。于是有一天我终于中弹了。
一次单元测验,我出乎意料的只考了80分,这不仅令我大失所望,也令数学老师大失所望。发卷子时我耷拉着耳朵等着她的批评,不敢正眼瞧她,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下她该怎么骂我啊。没关系,等回到座位就没事了吧。没想到她走到我的座位上,重重地把被揉得很粗糙的试卷塞进我的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大声训斥道:“什么嘛,留过一级还是这种成绩。”
全班同学的目光马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我如同五雷轰顶,顿时感觉到眼泪珠子就要稀里哗啦地决堤了,我粗暴的抢过卷子奔回座位,把脑袋埋在那张屈辱的卷子里。身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安慰我。女老师楞了一下,大概觉察到了自己说话太重。我隐隐发觉老师没有说话,就以为她在犹豫着要给我道歉,于是我便等着她。谁知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更尖刻的话:“李老师还说你聪明,我就搞不懂聪明人怎么还会留级。”这下我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这两句令我无法承受的话语狠狠地打了我两个耳光,我感到我的脸在发烧,眼泪顺着颧骨不争气地往下淌。粗糙的试卷与我的鼻涕眼泪肮脏的混在一起,让我无法呼吸。
“留级生,留级生……”好象全世界都在用同样的语调嘲弄着我。我不知道那节课的后半部分我是怎么度过的,好象熬过了半个世纪。同学们后来都来安慰我,说他们是从没把我当过留级生看待的,我才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我妈听后也说,别瞎想,你根本不是什么留级生,你是因为生病嘛。但是这些话在当时的我心里也只是缝补了我的创伤,却永远无法让它愈合。
这件事情早已过去很多年。然而我的数学成绩自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好过,我的父母都煞是不解。后来初中、高中的老师都很出色,他们也尝试着要发掘我,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数学还是上不去。相反,每当听到“数学”二字,我都忍不住回想到那一天令我极度恐怖的时刻,接着就是恐惧。所以在选择分科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文科”上划了个勾,因为相比理科,在文科中数学比较容易对付。再后来,我又背起了画板,打算攻读美术专业,只有这样,读大学后才可以彻底摆脱数学的束缚。
然而事到如今,我还是没有原谅那位老师。或许我是有点不太懂事。我知道,她那么做也是为我好,是恨铁不成钢,说那些话也正是因为她重视我。她只是想刺激刺激我而已,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但是她却不知道,她的两句简短的训话毁了一个孩子的自尊,这样的刺激对我来说不但不能令我上进,反而会让我产生对一门本来奇妙的学科的巨大恐惧。我又不是基督徒,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别人打你左脸一巴掌你不但得爬起来让他再打你右脸一巴掌,还得对他感恩戴德。小孩远比大人想象的要脆弱和敏感,他们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刺激,而是安慰与鼓励。大人们永远不愿意蹲下来,以小孩的高度和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所以他们也永远不会了解孩子的想法。就因为那一堂课,让我对数学的兴趣烟飞云散。我想,等我后年考完高考以后,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接近这门冰冷的学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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