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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吧”,一场即兴的爱情表演

白音格力             

      也许是第9个晚上,也许是第10个晚上吧,我从家里逃了出来,自从妻子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扔到我面前后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家门,家里有一屋子的耳朵,能听得见我脆弱的心跳。
  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太陌生了。街上的行人寥若星辰,路灯有气无力地吐着微弱的光,街边的各种小店早已打烊了,我还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夜晚,有一个地方还能吸引我的目光,能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为我滴血的一颗心疗伤。
  那个地方是一家网吧,很小的店面,却让我驻足,只因它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发泄吧。是啊,茫茫红尘,有多少颗纯净的心灵有所倚有所靠,能够在一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发泄一番,让我们每一颗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处处掩藏如履薄冰的灵魂游荡出来?
  我在电脑前足足呆坐了10分钟,我在想着妻子提出分手的理由:我不够浪漫。可是她又凭什么只在网上和一个陌生男人谈了105天,又不着边际地在网上举行了一个狗屁不是的婚礼,就义无反顾地舍我而去呢?
  我要用报复来发泄我的不甘与心痛,我要让那些在网上“摸鱼”的男人肝肠寸断伤痕累累,然后再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潭,溺水而亡。
  我给自己注册了一个网名——玻璃碎了,然后以女性的身份登堂入室。威海聊天室就有这么一个好处,它能显示每一个人的性别,虽然那也可能是假的。
  聊天室里的每一个面孔都是那么陌生,但他们跳跃的话语仿佛在告诉我他们是快乐的,但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有几个男人开始向我打招呼了,我不理。
  我一遍一遍地在公聊室里打出这样一串字:我是一个花瓶,玻璃做的,我被一个叫“丈夫”的人放在一个叫“家”的奇怪地方,我学会了随他的心情收插百媚千红,我觉得自己很快乐。可有一天,我却发现,我哭了。那时,我成了一地碎片。
  屏幕上出现了我碎片般疼痛的文字后,那些男人便蜂蛹而至,我不搭理任何人,仍一遍一遍地敲打这些文字。
  有两个男人最执着,一个叫“那么长的夜”,一个叫“奔”。
  他们两个人很特别,在我自言自语地说了10遍那句话后,他们也同时给我发送了10句问候。叫“那么长的夜”的男人每次发送的都是同一句话:爱情就是这样的让我们迷失,有9个人给你带来欢乐,1个人给你带来痛苦,你却选择后一个。
  他的话很深沉,也很透彻,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叫“奔”的男人却热情似火,每一句话都热腾腾的,又不失幽默与风趣。
  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会选择“那么长的夜”,但我是一个男人,我的使命就是报复那些人面兽心的男人的。所以,我的初步目标是——奔。
  但我仍同时问了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恋爱与婚姻倒底是怎么回事?
  几秒钟后他们回话了。
  “那么长的夜”说:很难说,但我的原则是,不论恋爱还是婚姻,都不应该以失去自我为代价。很中肯的话,也很真诚。
  “奔”却说:就像我炒股——恋爱时连创新高,婚后一路狂跌,生了孩子后可能出现短暂的反弹,之后又是一路滑坡,偶尔小涨,关键要看经营业绩。
  我在心里思忖,就是奔了。这时奔又深情地说:你相不相信我就是一个经营高手,我会把你心之碎片熔成一体,粹炼成一个玻璃樽,盛放我满满的爱。
  我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你说的真好,也许只是美梦一场。然后点击私聊发送给奔。
  “我还有个名字叫梦想求空。”他迅速回复。
  “可我是个太单纯的女人,我怕再一次上当,因为我不知你是怎样一个人。”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网络是一个真实的谎言家,没有声音没有面孔,只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网丝传递着美丽的谎言。我在心里窃喜:老兄,遇上我你认栽吧。
  奔胸有成竹又不忘戏谑地回道:一张文凭,两国语言,三室一厅,四季名牌,五官端正,六亲不认,七千月薪,八面玲珑,九(酒)烟不沾,十分老实——这就是我。
  “我刚才笑了,谢谢你,我好久没有笑过了。”我面无表情,心里藏刀回复他。
  “这就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放心?放什么心?”
  “怕你做傻事呀,这会让上帝为你准备的另一半永远不能完整。”
  “傻事?我不会选择结束生命这条路去走的,要走,我现在就离开电脑,上大街随便让一个男人把我带去,我要让不疼惜我的男人后悔一辈子。”
  “不能,不能,不能……”
  我干笑了两声,我为奔高明的手段而折服,但他如果知道他耗了一个多小时等待去撒网的那条小鱼是个男人,他会不会大跌眼镜。我第一次尝到了报复的快感。
  “你不会真的有这种念头,要做……”奔十万火急地问。
  “是啊,有什么不好,做个风尘女子,天下的男人任我逍遥。”
  “我不信,直觉告诉我,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在自欺欺人。”奔依然很自信。
  “我都想好了,真的,就那么回事。”
  奔不说话。10秒,20秒,1分钟,2分钟……我第一次琢磨不透这个男人在搞什么名堂,也许我错了,他只是一个贫嘴的男人,心并不坏。我开始心慌意乱。
  “说话,说话……”我连敲了10个“说话”,那边依然默默无语。我宁愿他调戏我,尽情施展他的媚眉术。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敲出一行字:你再不回话,我现在就去大街上,我相信我的美丽可以让每一个男人为之倾倒……
  敲完这行字,我静观其变。
  果然,奔出现了。“你别走,听我说……”
  我做了一个决定:马上下线。
  然后,又以另一个身份最快速度地进来了。我发现,奔语无伦次地在公聊室里发出告示:刚才有哪位朋友身旁有一位美丽的女孩几秒钟前离开网吧,快拦住她,她要干傻事!
  一遍一遍,腥红的字一串一串地在我眼前跳动,我的心竟莫名地酸了一下,此刻,奔一定心急如焚吧。我奇怪,我怎么会这么想。答案也许只有一个,我还是相信爱情。
  我知道,奔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除了等待,他还能干什么。
  这时,一个网友回答说,他看见身边一个女孩哭着跑出了网吧,地点在威海大学斜对面的商贸城。
  我哑然失笑,这是一个多么低级的谎言,聪明冷静的奔怎么会上当呢?也许人都是无聊的,都喜欢以愚弄别人来自娱。
  正在暇想之际,奔消失了。在“好友查询”中我敲击了“奔”,右手却迟迟不肯按“回车键”,因为我在想,难道他真的往商贸城赶去了吗?不会的,也许他跳转了房间,我在想。或者为了安慰自己,我怕自己开始感情用事。大概一分钟之后,我还是敲击了“回车键”。
  “好友查询”栏的回答是:奔不在线上。
  心竟莫名地被牵扯出一种疼痛的感觉。
  我呆呆地抽了一支烟,然后匆匆地逃出了网吧。走在寂寞的大街上,我想起“那么长的夜”说过的话,和“奔”不顾一切的挽救我的行为,我第一次觉得即便夜再长,也有走到曙光乍现的时候。
  等我走到我的楼下,我发现,东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我没了报复的快感,但我却不再感到超负荷的沉重。
  我昏天昏地地睡了大半天,起来后,第一次学着做饭,我绞尽脑汁地回忆妻子做饭时的过程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做了一顿饭,看看钟正好用了12分45秒,终于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三个煎鸡蛋。
  也是第一次,我发现,我吃三个煎鸡蛋竟然还不饱。
  黄昏的时候,我又鬼使神差地去了“发泄吧”。输入“玻璃碎了”,然后进入威海聊天室,一个留言板覆盖了屏幕,这或多或少地让我感到意外。
  留言板上有两封信,一封当然是“奔”的,一封是“那么长的夜”的。
  我先打开了奔的,我竟然先打开奔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也不清楚,我是希望看到奔被骗得一塌糊涂的落魄样,还是期望读到他对我的那份让我受宠若惊的关心。
  奔是这样写的:我去商留城找了你几圈,也没找到你,最后还被清晨巡逻的警察盘问了一刻多钟,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选择了沉沦,那么把你给我吧,让我是你人生的最后一站,这里有一个男人最温暖的心,一份前世今生的缘,和一辈子的相濡以沫,你看这一站能不能把你载向幸福。
  说心里话,我是个女人,我也会心动。
  接着,我打开了“那么长的夜”的留言:在公聊室里看到“奔”火烧火燎地呼救,我真为你担心,我也许帮不了你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昨晚,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伤心的夜晚,因为我的恋人为了自己的前途离开了我,我也想过最坏的打算,然而,你的不幸唤起了我的同情与好好活出自己的决心,所以我站了起来,希望你也可以。
  率真而朴素的话,同样让我的感动无以复加。
  就在我暇想之际,“奔”出现了,“你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淡淡地敲出4个字:怎么会呢?
  然后奔就一改他幽默风趣与招蜂引蝶的招术平心静气地与我交谈,内容也无非是一些劝慰的话。
  这期间,“那么长的夜”也来问候我:朋友,有一位名人说过,不管你走到哪一步,你都应该清楚,你身后留下的脚印是你的双脚和大地亲吻的痕迹。
  真是个书呆子,我在心里偷笑,然后敲击:“谁说的呀?”
  “沙士比亚说的,对了,还有一个名人说过,这样的话,真正爱一个人应该是这样的——踏着荆棘,却不觉痛苦;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哀。”
  这个男人真是迂腐的可爱,我回道:“这又是谁说的?”
  “冰心老人说的,这你都不知道,告诉你吧,你又是痛苦又是落泪的,其实你根本没真的爱上他,只是不甘被他舍弃而已。”
  接着,我告诉他实情,包括我的性别,包括我这场即兴的爱情表演和一场荒唐的报复行动,我实在不忍心继续欺骗他,让他再为我牵动任何一根神经。
  “那么长的夜”很快回话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名人曾说过,相信奇迹吧——能把你吓一跳。”
  我几乎要喷出笑来:“谢谢,朋友,但不知这又是哪位名人能说出这么高深莫测的话,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么长的夜说的。”
  那天晚上,我脚踏两条船和两个男人聊了大半夜。“那么长的夜”提议我应该约个时间聚一聚,而且他认为我有必要悬崖勒马,别让奔一不小心奔过了头,摔个粉身碎骨。
  这正是我所想的。我便商量了“奔”,他听说我要见他,便手舞足蹈起来,考虑到奔的感受,我让“那么长的夜”届时坐在我们的临桌,等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切实情告诉他之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我和“那么长的夜”都是文登的,但我们仍决定去威海,地点就选在威海大学斜对面的商贸城。时间定在3天后的礼拜天。
  次日,我又开始按部就班地上班,心情也豁然开朗,不再郁郁寡欢,魂不守舍的。惟一让我寝室不安的就是奔,也许他的爱情是虚假的,但至少他对我付出了一份入肌切髓的关怀。而见面的那天,我该如何对他讲,我不忍心看着一场梦在一个男人眼中一瓣一瓣调零的凄楚。
  奔告诉我他在一个名叫“听潮”的咖啡屋等我。礼拜天,我心神不安地坐车去了威海。
  “听潮”里的人并不算太多,那时候是上午9点多钟,客人自然很少,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独自想着心事。
  身边只有两对学生模样的男女在晕黄的灯火里雅致地喝着咖啡,浅浅细语。后来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女人。我不经意地把目光投过去,心咯噔一下,其中一个是那个给了我致命伤害的女人,我的妻子。
  她也看见了我,显然这种不期而遇也是她始料不及的,她显得局促不安,想坐到我旁边的桌,却又犹豫地坐到我对面。
  “你好,真巧。”我大方发问道。
  “你怎么来威海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来办点事。”我搪塞她。
  我给她要了一杯雀巢咖啡,然后,她就不停地搅动着匙子,我端起杯子在手上晃来晃去。这个时候,除了尴尬以对,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开始把目光从桌上移开,余光中我看见临桌一位长得眉清目秀长发披肩的女孩正目不斜视地关注着我们。说真的,如果我是个旁观者,我也会为我们这对既相识却又默默相对的男女暇想翩翩。
  “他对你好吗?”我不想问她这个问题,可是尴尬得太久,我冷不丁地就问了。
  “其实……”她的眼中闪出了几点白光,我知道那是泪。妻子就是这样一个脆弱又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小女人。
  接着她就哀哀欲绝地讲了起来:“……这几天,他常不回家,我以为他工作真的忙,后来,我才知道他又故伎重演,从网上下载他浪漫得不可一世的爱情,那几天晚上,我站在他旁边看了许久,他竟全然不知。我偷看了他与那个叫”玻璃碎了“的狐狸精的全部谈话内容,就跟他大闹特闹了一场,我今天是来跟那个狐狸精谈判的……”
  我悚然一惊,我不敢相信这场即兴的爱情表演中途会杀出我的前妻,我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来了吗?”我问她。
  “不知道,”她压低声音,“旁边那个像。”
  “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她过去了,我的心却怅然若失,这个我曾愿意用整个生命去爱的女人此时此刻渺小的如一粒尘埃。
  她和那个长发女孩嘀咕了几句就回来了,然后呆坐,近中午时分,她说:“她大概不会来了。”
  “也许已经走了呢。”
  “那我……我要走了,”她起身打算告辞,“噢,你等的人还没来吗?”
  “还有一位。”我回答她。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只看看我的杯子,“你也开始喝咖啡了。”
  我笑,“是啊,我现在才发现,喝咖啡不是浪费,而是一种享受。”
  她还是走了,眼神讪讪的。
  咖啡屋里的人已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我独自品着不加糖的咖啡,心里在想什么,却又好象什么也没想。
  惟一想过的就是,“那么长的夜”爽约了。
  下午2点,我付帐准备离开,咖啡屋里除了我外第二位客人也就是那个长发女孩在我身后“嗨”了一声。
  我转过身,她正站在我身后。深秋的风缋绻在她的裙摆下和很长很长的发间。这是一个很别致的女孩。
  然后,我就听见她说:“有9个人能给你带来欢乐,第10个人给你带来痛苦,现在你该知道怎么选择了吧,朋友?”
  我瞠目结舌,张大嘴巴:“你是‘那么长的夜’,你是个女的,你……”我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吗,记得我说过什么?”
  “什么?”
  “相信奇迹吧——能把你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