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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夏天的鱼
echotea
她总说夏天开始了，他说才四月嘛……
后来她对他说，这个四月让她明白了许多……
她说夏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李跃的呼机显示：天气情况多云转晴，最高气温摄氏28度，风向偏东，风力1-2级，降水概率0.新闻上说是这个城市同时期的最高温度。
王蕙对李跃说夏天开始了。
王蕙是李跃的女朋友。王蕙给李跃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喜欢夏天的女孩儿。那是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王蕙对李跃进说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夏天的感觉。那时候军训刚刚结束，他们在学校的阶梯教室初遇。李跃穿着一件白色T恤，短短的头发。那时天气已经微凉，李跃在看英语书，王蕙坐在他前一排左边隔三个座位的地方。当时王蕙和李跃不认识，因为他们不是一个系的。王蕙突然问李跃你冷不冷，王蕙很诡异的笑着，李跃当即陷入了情网。因为李跃注意王蕙已经很久了。然后，当然是爱情。大一的第一学期，一个恋爱的季节。冬天，李跃和王蕙在雪地里打雪仗，那是他们俩如胶似漆的日子。那个季节离王蕙最爱的夏天还很远。
李跃在寝室对室友说："明天好热呀�".这时是大一的第二学期。四月中旬。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李跃的呼机又响了，王蕙让李跃到女生宿舍楼下等她。那时李跃进正在复习社会经济学的课程，第二天要考试。这是他很头疼的一门，那天好不容易看进去了，听到传呼响挺烦的，还骂了一句“操你大爷！”。可一看是王蕙的，马上屁颠屁颠地去了，走时还虚伪地说了一句"唉，没办法，老婆又有事吩咐了。“惹来室友的一番奚落"有老婆了不起啊！”。
李跃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他觉得自己很爱王蕙，这就够了。
那天李跃到了王蕙宿舍楼下，才发现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其实十五分钟也没什么。上学期李跃刚追王蕙的时候，一个小时也等下来了，那次李跃楞是把宿舍楼下报栏所有的报纸从时事、娱乐到体育、商务甚至大大小小的广告都有看了个遍。他还把一个八十四岁的老处女的征婚启示背给王蕙听，笑得王蕙前俯后仰，拽住李跃不放，还不时的朝他后背打两三下。李跃很清楚的记得那时他突然想起了那首老歌“我愿做一只小羊，守在你身旁……”他突然脸红起来，李跃想自己怎么像那些酸溜溜的文人，有些好笑。后来王蕙也不笑了，李跃挽着王蕙的胳膊走了好长一段路，一句话也没有。两个人好象就是那样走到了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逛街……一个学期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这十五分钟对李跃来说似乎不大一样。加上王蕙磨磨蹭蹭又迟到了一会儿，让李跃觉得好象等了几个小时一样。李跃先是看报纸，后来报纸也越看越无聊，便在宿舍楼前溜哒。李跃看着楼前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就像时间一样连绵不绝，自己置身其中却什么也抓不住。这种感觉让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等王蕙。
李跃在楼前来回走着。第N个转身的刹那，他看见王蕙站在宿舍楼前，像是刚刚走出来的样子。虽然等了很久，但这转身的默契和机缘却让李跃感到莫名的兴奋和愉悦。那时的王蕙也很兴奋的样子，她大声的喊了一声"李跃".很大声。李跃的不悦全没了。那天王蕙穿得很酷，她把自己绷的紧紧的，戴着太阳镜，头发烫的很直。王蕙是身材很好的女孩儿，那天李跃觉得王蕙，说的难听点儿，活像做鸡的。其实王蕙最常见的打扮是牛仔裤、T恤、休闲外套、棉布鞋，一副中学生样子。只是喜欢时不时的扮酷一次。所以李跃的同学有的说李跃有个很骚的女朋友，有的说李跃的女朋友每次和李跃出去就打扮地很骚。很多人觉得王蕙是那种很轻浮的女孩儿，但李跃心里很清楚王蕙不是那种为了别人而打扮自己的人，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她更愿意活得自由一些，自我一些。李跃知道王蕙扮酷只是因为心情好，或者是闲来无聊，要么说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伟大的计划，比如今天她突然想要买几双凉鞋，虽然夏天还没到。
王蕙对夏天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在李跃看来是一种毫无理由的热爱，就像她时不时的扮酷一样。王蕙不是那种特别惊艳的女孩儿，她的美并不象她的性格那样张扬，而她性格的张扬也只是一种内在的清高和傲慢，并非外在的狂放。这是李跃眼中的王蕙。王蕙说她的与众不同并不是来自她自身，而是其他女孩儿都太雷同了。王蕙说她只是不断地寻找自己而已。而李跃对王蕙最原始的感觉是一段对初恋女友的回忆。那是军训的第三天，下起了小雨。市郊四面环山的军校里，大家都微微的感到了一丝秋意。那天李跃和几个同学吃完晚饭，在回寝室的路上漫步，那是紧张的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候。王蕙一个人走在他们前面，她把下巴埋在竖起的衣领里，头发遮住了脸颊。两个人走成一条直线的刹那都不经意的转了一下头，在军训这样一个特殊时期，那样的双眼足以让李跃的神经末梢有触电的感觉。不过李跃只是小声对旁边的哥们儿说了声“看到美女了”。因为那时的李跃想起了瑜。
瑜是李跃的初恋。把下巴埋在衣领里是瑜的标志动作。瑜也是李悦高三时的同桌。瑜在自习课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字典，突然她用笔碰碰李跃，指着字典上某一页，笑着说："看，瑜，美玉的意思。“瑜经常和两三个女孩儿走在校园里，她喜欢把下巴埋在衣领里。后来她身边的女孩变成了李跃。瑜的身体有一种依靠倾向。一面墙、楼梯的扶手或者是女友的肩，她会随时靠在上面，庸庸懒懒的样子。瑜对未来有一种迷惘，这种迷惘让她无法面对那桌上的书本。瑜说她总想靠在墙上睡一觉，脑子里会像墙壁一样空白。那时的李跃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肩膀还有一种作用是让女孩儿依靠的。李跃对王蕙说如果你是一只鱼，那你一定会游进大海的。然后便是高考。瑜落榜了。
李跃对王蕙讲过瑜的故事。王蕙说初恋是甜蜜与苦涩的，瑜是个好女孩儿。李跃说他没有感到苦涩，只是淡淡的悠香，风吹即散。王蕙说瑜的迷惘是对的。这个世界就是一潭死水，人就是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李跃记得那是王蕙说过的比较深刻的话。李跃觉得王蕙倒是一只很开心的鱼。逛街时的王蕙显得很兴奋。也许每一个女孩儿都一样。王蕙总是从李跃身边跑开在一个个摊位前游荡，人群阻隔着他和王蕙，这让他很羡慕人流中相拥而过的情侣。李跃觉得这街道让他抓不住王蕙。街道两边明快的夏装让王蕙的心情格外舒畅。王蕙说在这个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从今天就开始了。李跃显然没有这种感觉，还一路问王�"你冷不冷“，王蕙就说"你烦不烦”。王蕙对夏天的感觉是很敏感的，而对于这种敏感的质疑也是反感的。
李跃看到那件T恤的时候，王蕙正在同鞋店的老板侃价。那是一件浅绿色的T恤，胸前有一只橙色的的金鱼在鱼缸里游。那是一家色调明快的小店，布鲁斯音乐淡淡地散出，飘散在热闹的人群中。王蕙买了一双性感的高跟凉鞋。她脸上带着夏天的微笑和李跃向那家小店走去。王蕙喜欢有布鲁斯音乐的地方。而李跃是因为想起了瑜。这时的瑜正在�"高四“。T恤上印着一行日文。李跃问老板那是什么意思，老板说大概就是"你一定会游出来的”。李跃是在一刹那间决定买下它的。老板将它包好装进一个橘黄色袋子里递给李跃。那一刻李跃想到了瑜忧郁的脸上露出的灿烂一笑。他突然搂住王蕙，吻了她。那时已是黄昏。李跃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王蕙的凉鞋，一个是那件T恤。回去的路上王蕙笑得很厉害。
李跃把凉鞋递给王蕙，互道晚安。那时夜幕已经降临，宿舍楼下稀疏的女生进进出出。王蕙盯着李跃手上那只橘黄色的小袋子，笑着。王蕙说"你买女孩儿穿的衣服干什么？“”我穿不行吗？只许你扮酷啊！“”有你这样扮酷的吗？“王蕙盯着那只小袋子，渐渐地不笑了。沉默后是吻别。
李跃很兴奋地把那件T恤展示给室友们看。室友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们都很奇怪李跃的举动。他们不理解李跃起对王蕙怎么又像初恋般的浪漫和神经质，不就是周末一起去逛街吗！那天晚上李跃接着看了会儿社会经济学，便呼呼大睡了。第二天的考场上，李跃答卷很顺利。他第一个交卷，从几百人的教室里走了出去，李跃俯瞰着众人，心里很得意。李跃的呼机是在他走出教室大门的那一刻响起的。当然是王蕙，那时李跃已经感觉到身后的教室里人声涌动。王蕙�"小子，别着急，慢慢答。"
李跃的呼机总是随时带在身上。那是从上学期延续下来的习惯，为的是王蕙有事能及时找到李跃。王蕙却总是利用这一点来捉弄李跃。于是李跃的呼机总是在课堂上响起。留言多半是一些无聊的问候与调侃。事后，每每李跃都会"训斥“王蕙一番，王蕙便有一种捉弄人后的快感。李跃便趁机占她的便宜。然后便卿卿我我地去吃饭。但是这次，王蕙明明知道今天这个时间在考试，李跃便觉得她有点儿过了。好在王蕙没有得逞。王蕙知道阴谋破灭，当然不爽。她摇晃着李跃的肩膀，说李跃占了她便宜，让他请她吃饭。李跃说你害人未遂，还要勒索一顿饭。王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算了，你请我吃冰淇淋吧！李跃说有什么好笑的！
王蕙吃冰淇淋吃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地面。
王蕙像爱夏天一样爱吃冰淇淋。王蕙在嘴里感觉着夏天的味道。李跃和王蕙走在通往王蕙宿舍的那条林荫路上，王蕙说夏天来了。那时冰淇淋已经吃到了底。突然王蕙问李跃："你怎么不穿那件T恤？“
李跃说："我有病啊！“王蕙说："你不是说你要扮酷吗？”
李跃说："说着玩哪！“李跃吃着冰淇淋，他和王蕙看着两边的白杨树。两个人沉默着，一直走了很久，李跃才发现王蕙哭了。开始王蕙的泪水只是在脸上静静地流，她以为很快就会流干的。后来李跃听到了抽泣声。李跃第一次看到王蕙哭。他一直以为王蕙是一个不会哭的女孩儿。没想到她会哭地这样戏剧化。
王蕙只是说她没事，让李跃一切话无从开口。他只是搂着王蕙向前走。
王蕙突然说，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鱼。那时王蕙的泪水已在脸上干了。李跃觉得“鱼”在他心中很沉重。这个字，这个发音。
李跃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知道劝你也没用。
你心里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呢？王蕙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可你也无法忘记瑜。
王蕙又哭了。
那天晚上李跃一直吻着王蕙，咸涩的泪水划过王蕙的脸颊触及李跃的唇和舌尖。李跃感到王蕙身体里的暗涌，在那一夜，李跃无法相信那来自于她。王蕙紧紧地抱住李跃。
王蕙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多面体，你看到的只是一个面。之后的几天里，李跃和王蕙依然和往常一样在一起。谁也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那件T恤，王蕙也没有再问起。李跃一直把它挂在床边，没有寄给瑜。但李跃觉得那天以后王蕙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象以前那样爱笑了，她的笑中多了一份克制。王蕙说不用为她的身体担心，她同学那儿有药，吃了就好了。王蕙说我没有从你那儿失去什么，你只是迎合了我的孤独而已。
李跃问她为什么有我在你身边你还会孤独呢？王蕙说，你能让这里永远是夏天吗？
他们的语气都很平淡。
瑜告诉李跃自己月考进了年级前十名；瑜说她不想让那些陈腐的书本淹没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游出去，瑜说她现在很快乐，活得有希望，还说祝"你和你老婆幸福。“
李跃想，对王蕙来说幸福是掩盖不住孤独的。
分手是王蕙提出的。
王蕙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爱才分手。泪流出眼眶的时候，王蕙没有察觉。李跃知道那不是漂亮的措辞，而是王蕙心里的伤痕。那是李跃无法抚平的。
王蕙说，瑜是个好女孩儿，你应该等她。
李跃说，瑜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影子，没有留下烙印。
李跃一直在想他无法像王蕙爱他那样去爱王蕙。在刚刚分手的日子里，李跃觉得有点儿对不起王蕙。李跃终于在五一假期把那件T恤寄给了瑜。那时离高考还有整整两个月。而对于李跃来说却是上大学后最百无聊赖的日子。那天李跃一个人去的邮局。回来的路上，李跃看到了卖金鱼的。老板把一只橙色的鱼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李跃。李跃想到的是王蕙。他打算自己养到暑假，然后和王蕙一起找一条干净的小溪放掉它。那时便是真正的夏天了。
瑜时不时写信来，李跃坐在放着鱼缸的桌前看瑜的信，看着看着就笑起来。那时王蕙已经在遥远的南半球了，李跃还没收到她的信。王蕙在走之前，和李跃来到了郊外的一条小溪，溪水很清。他们把金鱼放了。虽然他们知道它不会活多久。那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李跃的呼机显示：天气阴转小雨，最高气温摄氏22度，风为4-5级，降水概率70%.北方的天气好奇怪。王蕙说，也许注定我等不到夏天的到来。
王蕙走了，她说她要去一个永远是夏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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